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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秦佩珩老师


时间:2015/12/1 0:02:17     访问:1281


     我的业师秦佩珩教授逝世了,噩耗传来,悲痛万分。收到讣告是七月五日下午三时半,可追悼会却在五日上午举行。远在百里外的我,纵有再快的交通工具,也赶不上参加追悼会,这不能不说是终生的遗憾。我向师母发了唁电,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中,站在阳台上,在濛濛的细雨中,向东方酹酒,三杯过后,不禁泪如涌泉。先生!你安息吧!

    先生热爱党,热爱祖国,热爱人民;热爱自己的学业,热爱自己的学生。无论何时,他给人的印象总是乐观、进取,和蔼可亲。虽然先生年逾古稀,思想却适应形势发展,从不僵化。先生执教半个多世纪,桃李满天下,许多学生,在他的培养下,成了国家的栋梁。先生生活简朴,总是穿一件半旧的蓝布中山服。不吸烟,不喝酒,唯一嗜好便是读书。回忆与先生数十年的交往,犹历历在目,使我永远不能忘怀。

    一九五八年,我考入郑州大学政治历史系,当时政史系刚刚成立,教师有几十位,教授只有两位:一位是荆三林教授,惜被错划为右派,贬至校农场牧羊去了;一位便是先生,也被斥为资产阶级教授而不被重用,每天随师生劳动。劳动间歇中间,我认识了先生而且谈得很投机。先生博深的学识,可亲的态度和诙谐的语言,给我以很深的印象。当时先生已届不惑之年,我才二十多岁,   先生把我这个无知的学生,当成他的忘年之交,我也为有这样的师长而倍加高兴。

    先生研究中国经济史,尤精明清经济史。我在所学诸科中,比较爱好历史,常常带着问题去求教于先生。先生总是详细讲解、旁征博引,非到问题全部清楚不罢休;有时引用许多有趣的典故,加深了我对问题的理解。在先生的教导下,我的学业有了长足的发展。而且也开始了对明清史的攻读,希望跟着先生搞专题研究,谁知在当时,仅仅是幻想而已。毕业分配时,当我提出要跟先生当助手时,班上某干部找我谈话,说我资产阶级思想严重,竟想跟一个资产阶级教授走白专道路。我想不通,也很伤心,便去找先生说了此事,先生听了脸色很难看,但还是劝导我说:我是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,无论从学识及思想水平上,都赶不上新时代。你们年青人前程远大,要到社会上去见大世面。要学无常师,不要拘泥于一家之言。要像蜜蜂一样,广采多种花粉,才能酿出好蜜来。

    我被分配到豫南一个县里执教,临行前,向先生告别,他为未能留我在他身边而倍感怅然,但鼓励话却大大多于伤别之情。残月当空,已是夜深人静之时,先生丝毫没有倦意,滔滔不绝地谈如何迈开进入社会的第一步。更使我难以忘怀的,也是我终生所奉行的,是他教我如何做一个正直无私的人。他举起紧握拳头的左手说:“你们在校时,心地纯洁,立场坚定,观点鲜明,嫉恶如仇,品行端正,像一块有角有棱的石头。但是经过社会这条大河的冲刷,”他用右手轻握左拳,来回旋转着。“这块有角有棱的石头,就慢慢变的圆滑起来。”最后,他语重心长地说:“你要永远做有角有棱的石头,不要让生活的激流把你的棱角冲光了,要有自己的看法,要作一个正直的人。”先生的话我一直当成“座右铭”,而且付诸行动,尽管为此吃了不少苦头,但此念终不悔。

    先生治学严谨,虚心好学,一生中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遂成一代名师。他常常对我说:学业贵专,但首先要博,然后由博反约(专),方能穷一科之精要,只博不专,便成了杂货铺;只专不博,常会拘一孔之见,孤陋寡闻,不能穷通其中奥妙,很难取得成效。先生年青时便博览群书,他曾隐居于四川省的一座深山里,两年不下山,苦读二十四史,其他经、子、集无不涉猎,为以后治学打下了良好的基础。先生调到郑大,正值政治运动频繁之年,白天同学生一起劳动,批判,晚上读书,写文章。即是在十年浩劫中,书大部分被抄走了,还仍然偷偷读书,从不懈怠。由于先生的勤奋,因而博学多识,诸如考古学、历史学、诗词、古泉学等无不精通。特别是先生的诗词写得好,风格豪放,工对严谨,练字精深,读起来铿锵有力,琅琅上口。先生一生遍游名山大川,一有机会,便去旅游,尽管在艰难的岁月里,仍不辍此举。每游一地,必赋诗填词以寄雅兴。每有新作,先生都寄给我。在先生的影响下,我也常步先生诗韵,写几句歪诗,不揣浅陋,寄给先生,先生看了不以为粗俗,反而认真修改,每个字,每个韵脚都反复吟改,然后再寄给我。可惜十年浩劫中,先生寄来的大部分诗作和我的一些和诗,尽被我的造反派学生烧毁了。

    七三年寒假,先生去广西考察南明史迹,游桂林,下阳朔。回来后,给我寄来一张他在游漓江船上的照片,和一首诗作:


游桂林芦笛岩还珠洞杂诗

年华书剑两蹉砣,    数访名山发浩歌。
敢向冰天炼奇骨,    遥看赤日照大河。
竹如壮志凋疏晚,    山是文章坎坷多。
每忆桂游留恋甚,    芦笛烟景还珠波。
 

    我永远不会忘记,在先生的指导下,我完成了某一历史事件的史料调查之后,便急急忙忙写了一篇文章,洋洋数万言,拿给先生看。先生看了后说:既要相信自己的调查,又要重视前人研究的成果。有的同志对这类问题研究了几十年,他们的看法总会有可取之处。书读的越多越好,文章出的越晚越好,写好后不妨放一段时间,让它经受时间的考验,才能更接近正确。治学无非是读书、走路、写文章,这三者缺一不可。写文章一定要慎重,因为文章不仅给同时代人看,而且要给后人看,因此没有充分根据,不可过早下结论。先生不仅这样说了,也这样作了。先生的位文章立论精当,观点鲜明,事实准确,结构严谨,文笔流畅,令人百读不厌。
 

    先生对待学术界的不同观点,不是将自己的意见强加于对方,而是摆事实,讲道理,不扣帽子,不打棍子。无论对方是大学者还是初学者,都一律对待。即是完全相反的观点,也要认真听取对方意见,修正或补充自己的看法。
 

    一九七五年,我搞文物工作,写了《瓦岗军在巩县》和《巩县石窟寺》两篇文章,寄给先生,先生认真批阅,并提出了自己的意见。如对法相宗的论述,先生肯定了我对“八识”的唯心主义的批判观点,又提出了法相宗衰落之后,在明末曾一度大振的历史事实,纠正了我文章中的错误,补充了新的内容。针对农民起义诸问题的看法,先生将他在巩县开门办学时,写的《巩县杂诗》寄给我。诗共两首:一咏翟让、李密; 一咏李自成。全文如下:

 巩县杂诗  
(一)
 广陵野火焚元览,   暴去雷搪卧新阡。
地志已编翟让史,   官书犹载永平年。
瓦岗寨上红旗展,   黑石关前夜战酣。
若说洛仓能活国,   唐兵应不守轘辕。
(二)
攻下千乡与万城     犹听伊洛干戈声。
横眉怒斥孔丘秘,   俯首悔诛李岩雄。
青草障时过王屋,   白头浪里战洛城。
莫将死鼠混桐凤,   要从行踪辨蛇龙。
 

    先生为人豁达大度,襟怀坦白,待人赤诚、无架子、不做作,特别是对待后学,更是以赤诚相见。凡与先生接触过的人,无论时间长短,都留有难忘的印象。五九年,批判右倾机会主义,兼批资产阶级办学方向,将高级知识分子划入资产阶级范畴,先生也不例外,不仅受极“左”思潮的压力,而且也受一部分“革命师生”的歧视。先生身处逆境,但他从不垂头丧气,依然面带笑容。当时先生在郑大南苑住,他在院中手植李子树一株,说种果树既可观赏又可食用。我知先生取司马迁“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”的典故来安慰自己。先生又在树旁搭窝养了一只鹅,说鹅最雅致,鹅步彳亍,给人以恬静、坦然的感觉。进入先生家,如同进入桃源仙境,使人在外界你死我活斗争中的紧张心情,顿时沉静下来,在沉静中体味着人生的真谛。我常常站在先生手植的树下,想着先生如此恢宏大度,在逆境中仍能保持愉快情绪,而且大节不移,壮志不改,实在令人钦佩。
 

    空前绝后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,先生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,我也在一个中学里被打成了“走资派”。在那腥风血雨的日子里,先生朝不保夕,却仍然惦记着我,多次来信询问情况,我为了不连累先生,很长时间不去拜访他。但内心却也在惦记着先生。六九年,先生全家随同历史系,被下放到郾城县劳动改造,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那时先生由于长期受折磨,心脏就有了衰弱的征兆。我耽心先生体力吃不消,又耽心全家老小,久住城市,如今下放荒村,能否习惯。我便乘车去漯河,然后步行几十里,到了先生劳动的郭寺村。先生见我风尘仆仆而去,跑上前去,紧握我的双手,连连摇晃,好久好久说不出话来。我也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,如同经历了大劫大难侥幸不死,又见到了亲人一样,我和先生都高兴极了,我们几乎谈了一夜。因为当时正开展大批判,老师们都在紧张地写批判稿和大字报,我也假期有限,便于第二天早饭后告别先生。先生一直送我到村头,留恋之情痛彻肺腑。我一步一回头地走向归程,走了很远,再回过头来,先生还站在村头望着我......
 

    七一年春节后,先生从郾城寄来了一封信,信中说:“人之相知,贵相知心,夜间梦君来坐,醒时恍然一梦,成诗一首,以君比作谢朓,但余实非李白可比也。”在艰苦条件下,先生用油光纸写了一张条幅:
 

化身台前白云飞,  郾城两度看春归。
郭寺夜寂凉风发,  令人常忆谢玄晖。
 

    先生把我比作谢玄晖,确实过当;而以李白喻先生,实在代表了先生的才华和为人。收到诗后,我反复吟诵,不忍释手,想和诗一首,怎耐当时正在受难之时,尽搜肠刮肚,也终未成篇,至今忆起犹感遗憾。
 

    粉碎“四人帮”之后,先生马上给我写了一封信,抒发了他的激情。他又捧起了书,握起了笔,又走上了讲堂,带了研究生,工作忙多了,心情更愉快了。积极要求加入了中国共产党,被选为中国民主促进会直属河南省支部主任。工作与社会活动多起来了。我每次去看先生总要劝他注意身体,他总是说,如果不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党的英明决策,我们能有今天吗?如今我已到了桑榆晚景,要尽一切努力,将失去几十年的时间夺回来。
 

    不想先生正在立马扬鞭之时,竟匆匆离开了我们。我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,回忆与先生的交往,以此寄托我的哀思。


( 原载《河南政协通讯》1990年第八期 )  
(1958级校友孙宪周  供稿)